新年的愿望
新年的愿望
第一章:霉斑与烟花
时间:2026年1月1日 23:45
坐标:临江市,老城区“滨湖新村”,6幢404室
距离浙江省选考(首考)还有:119小时
临江市的冬天是会吃人的。
这种吃法不是大口撕咬,而是像某种黏稠的软体动物,顺着袖口、领口钻进去,把湿气贴在骨头上,再一点点吸走体温。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周。在2026年的今天,尽管市政局在街道上铺设了最新的吸音沥青,还部署了负责微气候调节的低空无人机,但依然无法改变这座江南城市在冬季也是个巨大培养皿的事实。
我坐在书桌前,盯着眼前那道物理压轴题。
台灯是模拟自然光的,色温6500K,号称能“提升专注力15%”。但我只觉得刺眼。光线打在试卷粗糙的再生纸上,泛起一片惨白的反光。试卷右上角印着“临江一中2026届高三第三次全真模拟”的字样,那个红色的分数“84”像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在惨白中突突跳动。
“滴——专注度下降警告。当前专注度:62%。请集中注意力。”
冰冷的机械女声直接在我的听小骨上炸响。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头皮屑像雪一样落在物理题的受力分析图上。我戴着的是“视界·学神版”(Vision-X Edu)增强现实眼镜。这玩意儿是今年教育部的标配,镜腿紧紧夹着我的太阳穴,镜片上实时显示着这道题的三个核心考点、全省得分率(12.4%),以及我那个令人绝望的倒计时。
视界右上角,悬浮着一行血红的小字:
全省实时预估排名:1428名。
1428。这个数字意味着我会被挤出“强基计划”的名单,意味着我只能去读一个普通的双一流,意味着我爸妈这三年在学区房上砸的几百万全部打了水漂。
隔壁客厅里传来刻意压低的争吵声。老房子的隔音效果很差,哪怕他们关了门,那些尖锐的字眼还是像针一样穿透墙壁扎进来。
“……老李家的儿子这次摸底进了前五百,人家用的也就是普通的补脑液,怎么我们家林远喝着一千块一盒的‘深蓝一号’还是这副死样子?”是我妈的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焦虑到变调的颤音。
“行了,还有五天就是首考了,别给孩子压力。”我爸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水里闷过,含混不清,“首考要是考砸了,还有六月份的高考嘛。”
“首考定生死!现在谁还指望六月?一月份考不好,心态就崩了!你看看现在的就业形势,AI把初级岗全吞了,考不进TOP 10的学校,出来就是送外卖的命!不,连送外卖都轮不到他,全是无人机!”
我伸手在眼镜的镜腿上滑了一下,开启了“物理降噪”模式。
世界瞬间安静了。父母的声音变成了某种遥远的、像是从水底传来的闷响。但我知道,那些声音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算法屏蔽了,就像我的焦虑一样,被压在了这层薄薄的镜片之下,随时准备反扑。
我从抽屉的最深处摸出一个黑色的U盘。
这是我在暗网论坛花了三个月生活费买到的东西。卖家ID叫“达尔文”,头像是一张被像素化的猴子脸。他在论坛里信誓旦旦地说,这是一个针对“视界”眼镜底层逻辑的越狱插件,能通过脑波反馈微调大脑皮层的活跃区,甚至……修改现实的参数。
我想我是疯了才会信这种鬼话。
但我看着那个“1428”,又看了一眼桌角日历上被红笔圈烂了的“1月6日”。浙江省首考,三天考完,一锤定音。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比过年重要一万倍。
如果我也能像那些所谓的“天才”一样……
我的手在颤抖,指尖冰凉。我把U盘插进了连接眼镜的扩展坞接口。
【检测到非法外设……正在扫描……】
【警告:该插件未通过教育部安全认证……】
【警告:系统核心文件可能受损……】
视网膜上弹出一连串猩红的警告框,疯狂闪烁,像是在对我尖叫。我深吸一口气,眼球快速转动,聚焦在那个微小的“强制运行”按钮上,眨了一下眼。
“滋——”
一股电流般的刺痛感瞬间穿透了我的视神经,直接钻进大脑深处。我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椅背上。
视界一片漆黑。
过了大概五秒,或者是五个世纪。黑暗中亮起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像素风格的绿色光标。没有花哨的UI,没有教育局那个虚伪的笑脸Logo,只有一个闪烁的输入框,悬浮在虚空中。
【System: Darwin_Protocol_v4.0 Loaded.】
【欢迎进入底层逻辑,林远。】
【今天是2026年1月1日。新的一年,请输入你的愿望。】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我转过头。零点了。
临江市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已经二十年了,但这拦不住那些渴望宣泄的人。在远处老城区的江边,几朵违规的烟花正歪歪扭扭地升上天空,炸开几团惨淡的红光。
因为雨太大,烟花显得雾蒙蒙的,像是在浑浊的鱼缸里炸开的血晕。
红光映在布满水汽的玻璃窗上,又折射进我的眼睛里。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窗户玻璃上那些因为常年潮湿而滋生的霉斑,正在红光中缓慢地蠕动。
那些霉斑,黑色的、绿色的、毛茸茸的菌落,原本只是不规则的斑点。但在这一刻,在烟花的照耀下,它们似乎在重新排列组合。
我揉了揉眼睛。一定是太累了。连续两周每天只睡四小时,咖啡因摄入过量,再加上刚才的电流刺激,出现幻视很正常。
我回过头,盯着视野中央那个绿色的光标。
【请输入你的愿望。】
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许什么愿?
让我那道物理题解出来?让我背下三千五百个英语单词?让我智商瞬间飙升到150?
不。没用的。
在这个极度内卷的省份,在临江市,无论你多努力,总有人比你更努力。总有人用着比你更好的脑机接口,喝着更贵的营养液,请着每小时五千块的私教。那个“1428”的排名,就像一座大山,前面的一千四百二十七个人,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障碍。
只要他们还在,我就永远是输家。
只要他们……不在了呢?
一个疯狂、阴暗、却又无比诱人的念头,像毒蛇一样从我心底钻了出来。
既然这是一场零和博弈,既然资源只有这么多,那赢的最快方式,不是让自己变强,而是让对手消失。
我颤抖着,在脑海中通过意念输入了那行字。每一个字打出来,都像是在我的神经上割了一刀。
“输入:我想在首考前,清除所有排在我前面的障碍。”
回车。
发送。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连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眼镜的散热风扇突然开始狂转,发出尖锐的啸叫声,我的太阳穴剧烈跳动,仿佛血管要爆裂开来。
【指令已接收。】
【正在解析“障碍”定义……】
【目标锁定:排名区间 1 - 1427。】
【清除计划已启动。祝您新年快乐,未来的状元。】
这就……完了?
我喘着粗气,摘下滚烫的眼镜,把它扔在桌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像是要跳出来。我感觉自己像是个做完坏事的小偷,既恐惧又有一种变态的兴奋。
一定是假的。怎么可能是真的?这只是一个心理安慰插件吧?或者是某种各种游戏化的激励程序?
我自嘲地笑了笑,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仰头灌了下去。苦涩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林远?还没睡吗?”
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这次没有经过降噪,清晰得刺耳。她大概是起夜上厕所,看到我门缝里的光。
“马上睡了。”我慌乱地回答,声音沙哑得吓人。
“早点睡,明天早上六点还有早读。你李阿姨说那个‘状元粥’铺子明天开门,我去给你买一碗。”
脚步声远去,伴随着冲水马桶的声音。
我重新戴上眼镜。那行绿色的代码已经消失了,界面恢复了正常的蓝白色调。右上角的倒计时依然在跳动:
距离首考还有:118小时55分。
全省实时预估排名:1428名。
一切都没有改变。
“呵,果然是被骗了智商税。”我摇摇头,觉得自己简直是个蠢货,竟然会对这种东西抱有希望。
我关掉台灯,爬上那张狭窄的单人床。
房间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的城市霓虹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诡异的光栅。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空调外机,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像是有谁在用指甲轻轻叩击着窗户。
我闭上眼,药劲上来了,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我即将坠入梦乡的那一刻,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向天花板角落的那块霉斑。
那是楼上漏水留下的痕迹,已经存在好几年了。但我发誓,在窗外一辆巡逻无人机掠过的探照灯光中,我看清了它的样子。
那块霉斑扩散了。
原本只有巴掌大的一块黑渍,现在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而在那菌落的最中心,原本模糊的纹路变得清晰无比。
那是一张人脸。
一张痛苦、扭曲、张着嘴在尖叫的人脸。
而且,那张脸我很眼熟。
那是年级第一名,也是全省模拟考第一名,那个总是用鼻孔看人、家里有三套别墅的“学神”——张子豪的脸。
我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伸手去开床头灯。
“啪。”
灯亮了。
角落里依然是那块灰黑色的、毫无生气的霉斑,形状像是一只压扁的烂梨,哪里有什么人脸。
“神经衰弱……绝对是神经衰弱……”我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睡衣。我重新躺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把头埋进被子里。
但我没有看到,就在我闭眼的那一刻,放在书桌上的“视界”眼镜突然自动亮了一下。
在没有佩戴者的情况下,镜片上无声地滚动过一行红字:
【检测到目标001:张子豪。状态:正在清除……】
窗外,2026年的第一场冬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座城市里所有的污垢——或者说,所有被判定为“多余”的东西,统统冲进下水道里。
第二章:被抹除的早读课
时间:2026年1月2日 06:15
坐标:临江市第一中学,高三(7)班
距离浙江省选考(首考)还有:112小时
早晨六点十五分,临江市还没醒,或者说,它根本不需要醒,因为它整夜都睁着那双红肿的霓虹灯眼。
雨势比昨天更大了。公交车在积水的路面上划出一道道浑浊的浪花,低空物流无人机的旋翼声混合在雨声里,像是一群永远挥之不去的钢铁蚊子。
我挤在早班公交车的后排,脸贴着冰凉的玻璃。车厢里全是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每个人都像沙丁鱼罐头里的死鱼一样,挂着黑眼圈,手里拿着单词本或者微型平板,嘴里念念有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羊毛、豆浆和廉价发胶混合的味道。这种味道让我反胃。
我的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那是昨晚“越狱”留下的后遗症。昨晚那一切——那个黑色的对话框,那个关于“清除”的许愿,现在回想起来,荒谬得像个笑话。
“肯定是个病毒程序。”我喃喃自语,伸手摸了摸鼻梁上的“视界”眼镜。
今天早上出门前,我特意检查了后台进程。那个名为“达尔文”的插件图标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教育部官方的绿色盾牌标志。系统日志里一片空白,仿佛昨晚那个红色的夜晚从未存在过。
我自嘲地笑了笑。林远,你真是压力太大了,竟然会把一个电脑病毒当成救命稻草。
公交车到站了。
临江一中的校门口矗立着两根巨大的感应柱。学生们低头穿过,感应柱上的指示灯便会依次闪烁绿光,那是身份识别和体温监测。
“滴。高三7班,林远。到校时间:06:28。今日状态评估:疲劳(建议补充B族维生素)。”
机械的电子音在我耳边响起。我随着人流走进教学楼,楼道里回荡着那种特有的、几千人同时压低声音背书的嗡嗡声,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
走进教室的那一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那是五十个正在全速运转的大脑和五十台正在散热的电子设备共同产生的热量。窗户紧闭,玻璃上全是哈气。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第四排靠窗的角落。这是个被遗忘的角落,不像前三排那些“清北预备役”,也不像后排那些彻底放弃的“二世祖”。这里是平庸者的泥潭。
就在我放下书包的一瞬间,我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第一排正中间的那个位置——那是全班的“王座”。
那里坐着张子豪。
他穿着一件定制版的校服,剪裁比我们要合身得多。他的桌面上没有任何杂物,只有一台最新款的“视界·Pro”全息扩展坞,以及一杯冒着热气的星巴克美式咖啡。
此时,他正侧着身子,跟隔壁的女生讲一道导数题。
“这题不用求导,直接用泰勒展开试一下就知道了,很简单的。”他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优越感,“视界眼镜自带的那个解析太笨了,那是给普通人看的。”
周围几个同学发出一阵附和的笑声。
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恶心。
就在这时,我鼻梁上的眼镜突然震动了一下。不是那种收到消息的轻微震动,而是一种带着电流刺痛感的猛烈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镜腿里钻进我的脑壳。
我的视野突然闪烁了一下。
原本蓝白色的AR界面瞬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滤镜。
我惊恐地捂住眼睛,但这没用,因为图像是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的。当我再次看向张子豪时,我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在他那个梳得一丝不苟的后脑勺上方,原本悬浮着绿色的名字和全省排名:
【张子豪 | 省排名:1】
但现在,那个绿色的框正在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了一个不停跳动的红色骷髅图标。骷髅下面,是一个血红色的进度条,上面写着三个英文单词:
【TARGET LOCKED】(目标已锁定)
紧接着,一行只有我能看见的文字浮现在空气中,字体边缘带着锯齿状的故障波纹:
【障碍识别确认。清除程序准备就绪。】
【触发条件:注视目标5秒,并默念“再见”。】
我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差点打翻桌上的水杯。
这是真的?
那个插件还在?它不是病毒,它还在运行?
“叮铃铃——”
早读课的铃声尖锐地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班主任老刘踩着铃声走了进来。他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戒尺和一叠厚厚的试卷,脸色比外面的天气还要阴沉。
“都别说话了!把英语必修三拿出来,今天抽背第三单元单词!还有五天就首考了,谁要是这时候掉链子,别怪我不客气!”
教室里的嗡嗡声瞬间变成了整齐划一的朗读声。
“Ambition! A-M-B-I-T-I-O-N,野心,抱负……”
“Abandon! A-B-A-N-D-O-N,放弃,抛弃……”
五十个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在封闭的教室里回荡。我机械地张着嘴,跟着念单词,但我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第一排的那个背影。
那是张子豪。
他是全省第一。只要他在,我就永远没有机会拿到那个保送名额。他是挡在我面前最大的一块石头。
如果不把他搬开……
不,这太疯狂了。这可是杀人!或者伤害?那个“清除”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是……如果只是让他生病呢?如果是让他错过这次考试呢?
就像昨天晚上那个念头一样,一旦它发了芽,就再也按不下去了。在这个充满霉味的清晨,在周围同学们如同念咒般的读书声中,我心底的恶魔睁开了眼。
我吞了一口口水,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我盯着张子豪的后脑勺。
一秒。
眼镜里的红色进度条开始填充。
二秒。
张子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脖子,伸手去挠后颈。
三秒。
我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耳边的读书声似乎变远了,变成了某种失真的背景噪音。
四秒。
张子豪突然停下了朗读。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撑在桌面上,脊背剧烈起伏。
五秒。
我在心里,用尽全身力气,默念出了那两个字:
“再见。”
【指令执行。】
视网膜上的红光瞬间炸开,然后消失。
下一秒,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张子豪突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更像是某种老旧风箱破裂的声响。
“咳咳咳!!咳咳——”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跪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紧接着变成了青紫色。
“怎么回事?张子豪?”
离他最近的同桌惊叫起来,往后躲闪。
全班的读书声戛然而止。死寂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教室。
“咳——哇!”
张子豪张大嘴,一口污浊的液体喷在了地上。那不是血,而是一种黑色的、像是沥青一样的粘稠物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班主任老刘扔下戒尺冲了过去:“张子豪!你怎么了?快!打校医室电话!”
我坐在第四排,透过人群的缝隙,死死盯着这一幕。我看到张子豪在地上抽搐,他的眼球向上翻着,露出大片的眼白,那是极度痛苦的表情。但他似乎看不见周围的人,他的手在虚空中乱抓,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正在离他而去的东西。
我的手冰凉。是我干的?
真的是我干的?
我就这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就变成了这样?
几个男生七手八脚地把张子豪抬了出去,老刘跟在后面,大声吼着让大家保持安静继续早读。
教室门被重重关上。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逐渐远去。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读书声再次响了起来。
“Ability... A-B-I-L-I-T-Y... 能力...”
“Abnormal... A-B-N-O-R-M-A-L... 反常的...”
大家重新低下头,看着书本。没有人讨论,没有人惊恐。坐在张子豪旁边的那个女生,甚至拿出一张湿纸巾,面无表情地擦掉了溅在她鞋子上的一点黑色污渍,然后继续背她的导数公式。
这种冷漠比刚才的惨状更让我感到恐惧。
这就是高三吗?少了一个竞争对手,大家心里其实都在暗爽吗?
我颤抖着手,想要端起杯子喝口水压压惊。
就在这时,眼镜的界面弹出了一个新的提示框。这一次,是金色的,带着庆祝的彩带特效。
【清除成功。】
【全省实时预估排名更新:1427名。】
【恭喜您,距离目标更进一步。】
那个红色的数字“1428”跳动了一下,变成了“1427”。
我就这样……前进了一名?
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突然从脊椎升起,瞬间冲散了刚才的恐惧。这是一种掌控生死的权力感,是一种凌驾于规则之上的狂喜。真的有效!只要动动念头,那些不可一世的天才,那些挡路石,就会像垃圾一样被清理掉!
我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但我拼命捂住了嘴。
过了一会儿,大约是早读课快结束的时候,老刘回到了教室。他的脸色很难看,但语气却很平淡。
“那个……大家停一下。”
读书声稀稀拉拉地停了下来。
“刚才张子豪同学突发……嗯,突发急性水痘,具有强传染性。”老刘的眼神有些闪烁,似乎在回避什么,“已经被家长接回家隔离治疗了。按照防疫规定,他不能参加这次首考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有惋惜的叹气声,但我分明听到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全省第一不考了。这意味着全省前十的排位空出了一个名额。
“好了,大家不要受影响,把自己的口罩戴戴好。刚才那个区域已经安排消毒了。”老刘挥了挥手,“继续早读。”
我长出了一口气。水痘?那种黑色的呕吐物是水痘?不管了,反正他走了。
我下意识地再次看向第一排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这一看,让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张子豪的桌子还在那里。
但是……那是张子豪的桌子吗?
刚才因为有人群遮挡,我没看清。现在大家都坐下了,那个位置暴露无遗。
那张课桌上没有刚才那个“视界·Pro”扩展坞,也没有那杯星巴克。
桌面上空空如也。
最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张桌面上,布满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那种灰尘不是一天两天能积攒下来的,而是像那种废弃了很久的仓库里才会有的、絮状的积灰。桌角的螺丝甚至生了锈,结着蛛网。
这怎么可能?
五分钟前,张子豪还趴在那里吐!十分钟前,他还把胳膊肘撑在那里跟我炫耀他的解题技巧!
为什么现在看起来,那个座位像是已经荒废了半年?
我感觉头皮发麻,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让我眩晕。是不是我看错了?是眼镜的显示故障?
我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
还是那样。厚厚的灰尘,在阴暗的教室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前桌的李明。李明是个消息灵通的胖子。
“喂,”我压低声音,声音在发抖,“张子豪的东西呢?怎么桌子这么脏?”
李明转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我,眼镜片反着白光:“啊?谁?”
“张子豪啊!刚才被抬出去那个!”我急了。
李明皱起眉头,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什么张子豪?刚才被抬出去的不是那个……那个谁吗?我也忘了名字了,反正也不熟。而且,那桌子不是一直是空的吗?那是为了放杂物留出来的空位啊。”
我僵住了。
“你在说什么屁话?”我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全班第一名!张子豪!刚才还在那讲导数题!”
“林远,你是不是学傻了?”李明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全班第一不是班长陈晨吗?咱班哪来的张子豪?”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猛地转头看向班长陈晨的位置。陈晨正低着头背书,头顶上悬浮着一个新的排名:
【陈晨 | 省排名:42】
我又看向那个空座位。
那里只有灰尘,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记得张子豪。
除了我。
不,不仅是人不记得了。现实也被修改了。在这个新的现实里,张子豪从来没有在这个班级存在过,那个座位一直都是空的。
可是,刚才那黑色的呕吐物……
我低下头,看向过道。
那里的地板干干净净,没有黑色的污渍,只有几个不知是谁踩下的、淡淡的灰脚印。
“清除计划已执行。”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在我脑海中响起,这一次,不再是机械的女声,而是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男声——就像昨天我在梦里听到的那个声音。
【障碍已清除。当前剩余障碍:1427个。】
【是否继续?】
我死死抓着桌角,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那个“清除”,指的不仅仅是让他消失。
而是从因果律上,从所有人的记忆里,从这个世界的物理层面上,彻底抹杀一个人的存在。
我的手在颤抖,但我发现,在那极度的恐惧深处,竟然翻涌起一股更加强烈的、令人战栗的兴奋。
在这个世界上,我是唯一的“观测者”,也是唯一的“法官”。
我重新戴上眼镜。镜片上倒映出我苍白的脸,以及那双因为欲望和恐惧而充血通红的眼睛。
我看向前排的另一个背影。那是班里的第二名,现在的全班第一,陈晨。
那个红色的【DELETE】按钮,再次幽幽地浮现出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将整个临江市笼罩在一片灰暗的混沌中。而在我眼中,这间教室已经不再是教室,而是一个巨大的狩猎场。
第三章:雨夜的临江大桥
时间:2026年1月5日 21:40
坐标:临江市地铁19号线 - 跨江大桥段
距离浙江省选考(首考)还有:26小时
雨还在下。
这雨已经不像是自然界的水循环了,它更像是这座城市因为运算过载而流出的冷却液。
我站在地铁19号线的车厢连接处,身体随着列车的运行而有节奏地晃动。车厢里挤满了刚刚结束晚自习和补习班的学生,空气中弥漫着那种令人窒息的、独属于高三冲刺期的味道——那是廉价咖啡、风油精、未干的雨伞水汽和焦虑荷尔蒙混合而成的酸腐味。
视界眼镜的电量显示只有12%,但我不敢摘下来充电。
因为一旦摘下来,我就要面对那个灰暗、平庸、令人绝望的真实世界。
【当前全省实时预估排名:98名。】
短短三天。
三天前,我还是那个在1428名挣扎的蝼蚁。现在,我已经是个两位数的“神”。
这三天里,我像个勤勉的清道夫,在每一次课间操、每一次食堂排队、每一次放学路上,不知疲倦地工作着。我的眼睛就是瞄准镜,我的意念就是扳机。
我学会了筛选。我不清除那些几百名的杂鱼,我只盯着那些头部玩家。
那个全省模拟考前十的女生,在食堂吃饭时突发过敏性休克,被救护车拉走;隔壁班的物理天才,在下楼梯时踩空骨折,这会儿应该躺在骨科病房里哭。
没人觉得奇怪。在临江市这种高压锅一样的环境里,考前崩溃、生病、意外,太常见了。大家只会说一句“可惜”,然后庆幸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只有我知道,他们是被我“删”掉的。
“前方到站,西兴路。”
地铁广播里原本甜美的女声,现在听在我耳朵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电流杂音,像是被拉长了的磁带。
“前……方……到……DELETE……站……”
我甩了甩头,试图把那种眩晕感甩出去。这几天我几乎没怎么睡,大概只有五六个小时。每次闭上眼,我就能看到那些被我清除的人脸,像坏掉的像素块一样在黑暗中闪烁。
但我不在乎。看着那个“98”,我觉得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列车门开了,又一波穿着不同校服的学生涌了进来。
我的目光立刻被一个男生吸引了。
他穿着“杭高工”(临江高级理工附中)的深蓝色校服,手里拿着一本纯英文的《费曼物理学讲义》。他个子很高,戴着一副金丝边的复古眼镜——那是真正的光学眼镜,不是我们这种廉价的AR设备。这种复古打扮通常意味着两件事:极度的自信,或者极度的有钱。
我的视界眼镜自动开始工作,红色的数据流在他头顶盘旋,像是一条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正在扫描目标……】
【识别成功:赵一鸣。】
【杭高工理科实验班。全省联考排名:第5。】
第5名。
我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这是一条大鱼。只要干掉他,我就能稳进前90。
列车启动,驶上了跨江大桥。窗外的江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像是一排断裂的示波器光标。
我盯着那个叫赵一鸣的男生。他正靠在扶手上看书,神情冷漠,仿佛周围拥挤的人群只是一堆没有生命的背景贴图。
那种眼神让我愤怒。那种天之骄子的、理所当然的傲慢。
你也配?
我咬紧牙关,调整呼吸,死死锁定他的后脑勺。
【TARGET LOCKED(目标已锁定)】
一秒。
红色的进度条开始加载。
二秒。
周围的乘客在我的视野里开始虚化,变成了灰色的轮廓。只有赵一鸣是彩色的,鲜艳得刺眼。
三秒。
赵一鸣似乎感到了不安。他合上书,疑惑地抬起头,四处张望。他的目光扫过我,但没有停留,就像是在看一团空气。
这种无视彻底激怒了我。
四秒。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既然你们把这个世界变成了丛林,那就别怪我手里有枪。
五秒。
“再见。”
这一次,没有呕吐,没有摔倒。
在我的视网膜上,发生了一幕极其诡异的画面。
随着指令执行,赵一鸣并没有倒下。他的身体边缘开始出现锯齿状的闪烁,就像是一个渲染错误的3D模型。
他的皮肤开始剥落,露出下面并不是肌肉和骨骼,而是一串串绿色的二进制代码。
“滋滋——”
我听到了一声尖锐的电子啸叫。
紧接着,赵一鸣整个人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一样,剧烈地扭曲了一下。
然后,“啪”的一声轻响,他像个肥皂泡一样破碎了。
那些碎片没有落地,而是在半空中化作了无数发光的数据尘埃,瞬间被地铁空调的出风口吸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他站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
那本《费曼物理学讲义》凭空消失了。
我猛地瞪大眼睛,心脏狂跳。这是什么?之前的清除都是制造意外,为什么这次……直接变成了数据删除?
我惊恐地看向四周。
周围的人群依然在低头看手机,依然在拥挤。那个站在赵一鸣旁边的上班族,在赵一鸣消失的瞬间,很自然地往那边挪了一步,填补了空缺。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惊呼“大变活人”。
仿佛赵一鸣从来没有存在过。
【清除成功。排名上升。】
【全省实时预估排名:97名。】
我不寒而栗。
我抓住旁边那个上班族的袖子,声音颤抖:“叔叔……刚才……刚才这儿是不是有个人?”
那个上班族转过头,他的脸在我的眼镜里是一片模糊的光团,五官像融化的蜡一样看不清楚。
“什么人?”他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像极了Siri的合成音,“一直都是我站在这儿。同学,你快高考了吧?压力别太大。”
我松开手,踉跄着后退,直到背部撞上车门。
不对劲。
这个世界不对劲。
列车驶出了大桥,重新钻入地下。窗外的黑暗再次吞噬了一切。我看着玻璃窗上的倒影——那个面色惨白、眼窝深陷、神情癫狂的少年。
那是我吗?
在那个倒影的背后,我仿佛看到无数个被我删除的人影,正贴在玻璃外面,无声地拍打着窗户,张着嘴对我尖叫。
……
我在离家还有两站的地方下了车。我不敢再坐下去了,我觉得那节车厢像一口正在消化的胃,要把我也消化掉。
我冲出地铁站,外面的暴雨瞬间把我浇透。
冷。刺骨的冷。
但我需要这份寒冷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我家在江边的一栋老式高层里。我沿着江堤走,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进眼睛里,混合着泪水,咸涩无比。
路边的路灯忽明忽暗。
我摘下眼镜。我想看看真实的雨夜。
可是,当我摘下眼镜的那一刻,我惊恐地发现——世界并没有变清晰。
眼前的街道依然带着那种淡淡的、充满了噪点的滤镜感。路灯的光晕周围依然有着不自然的锯齿边缘。
我使劲揉眼睛,把眼球揉得生疼。
没用。
那些数据框虽然消失了,但那种“虚拟感”却像烙印一样留在了我的视网膜上。我看路边的垃圾桶,脑子里自动浮现出它的参数:【高度:80cm,材质:塑料,多边形面数:Low】。
我看路边的流浪狗,脑子里跳出:【生物实体,威胁度:低】。
“不……不……”
我跪在积水里,双手抓着湿滑的地面。指甲划过水泥地,传来钻心的疼痛。
这痛感是真的吗?还是系统模拟出来的反馈?
“林远?你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回过头,看到了撑着伞的父亲。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袋水果,那是给我买的考前补给。
“爸……”我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父亲走到我面前,把伞遮在我头上。他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和责备。
“怎么搞成这样?眼镜怎么摘了?这么大的雨,感冒了怎么办?后天就首考了!”
他伸出手想拉我起来。
在那一瞬间,在这个距离首考还有26小时的雨夜,我看到了一生中最恐怖的画面。
父亲伸向我的那只手,那只粗糙的、长着茧子的手,在雨水中发生了穿模。
雨滴没有落在他的皮肤上,而是直接穿过了他的手掌,就像穿过一道全息投影。
我僵住了。
我又抬头看他的脸。
在昏暗的路灯下,父亲的脸庞依然是那个熟悉的模样,眉头紧锁,嘴角下垂。但是,当他张嘴说话时,我看到他的口腔里是一片漆黑的虚空,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快起来,回家喝点姜汤。”
那个声音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而是直接在我的脑海里响起的。
【System Alert: NPC_Father interaction triggered.】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你……你是什么东西?”我尖叫道。
父亲愣住了,那是程序遇到未定义逻辑时的卡顿。他维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僵硬了两秒,然后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担忧的表情。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我是你爸啊。是不是学傻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我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狠狠地砸了过去。
石头穿过了他的胸口,就像穿过了一团烟雾,落在后面的水坑里。
父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伤口,甚至连衣服的褶皱都没变。他抬起头,眼神变得空洞,声音依然温和,却透着一股机械的冰冷:
“林远,回家吧。该做题了。今天还有一套数学卷子没做。你是全家的希望。”
“你是全家的希望。”
“你是全家的希望。”
这句话开始在他嘴里不断重复,语速越来越快,音调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刺耳的电子杂音。
我疯了。
我转身就跑。我不知道我要跑去哪里,我只想逃离这个充满了Bug的世界。
我冲进暴雨中,脚下的柏油路面感觉软绵绵的,像是在踩着一块巨大的海绵。
我跑过熟悉的早餐店,看到店里的蒸笼冒出的不是热气,而是灰色的像素块。
我跑过十字路口,看到红绿灯在疯狂闪烁,红、黄、绿三色同时亮起,像是在嘲笑规则的崩塌。
最后,我跑回了家,那栋灰色的筒子楼。
我冲进电梯,拼命按着楼层键。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父亲依然站在雨里,站在几百米外的路口,但他没有追过来。他只是站在那里,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转着,隔着重重雨幕,死死地盯着我。
回到家,我冲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颤抖着重新戴上“视界”眼镜。
哪怕它是假的,哪怕它是控制我的工具,但此刻,我竟然只有在这里面才能找到一丝安全感。
眼镜启动。
【欢迎回来,未来的状元。】
【检测到心率过高,建议开启“深度专注”模式。】
【距离首考还有:25小时40分。】
我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试卷。
突然,我觉得它们很亲切。只有这些试卷是真实的。只有这些题目是有标准答案的。
只要我做题,只要我排名上升,这个世界就会恢复正常吧?
一定是的。
是我还不够强。是我还没到第一名。只要到了第一名,系统就会修复这些Bug,爸爸就会变回真人,赵一鸣就会……不,赵一鸣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要赢。
我抓起笔,手还在剧烈颤抖,但我强迫自己把笔尖按在纸上。
笔尖划破了纸张,划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我要做题……我要做题……”
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开始在试卷上疯狂书写。但我没有发现,我写的不再是公式和单词。
我在每一道题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同一个词:
DELETE
DELETE
DELETE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我的房间。
在闪电的瞬间,墙上的镜子映出了我的背影。
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那个背影的边缘,也在微微地闪烁,掉落下几颗不起眼的绿色像素。
第四章:寂静的考场
时间:2026年1月6日 08:30
坐标:临江市高教园区·第11号考点(理工大学附属楼)
事件:浙江省普通高校招生选考(首考)·物理
雨停了。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像是刚刚被福尔马林浸泡过。高教园区的考点外,几百米的警戒线拉得像是一道生与死的分界线。
空气冷硬如铁,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我站在安检通道前,周围是密密麻麻的考生。但在我眼里,他们都已经不再是完整的人了。经过这几天的“清除”,我的大脑仿佛自带了一套过滤器。那些对我没有威胁的“杂鱼”,自动被虚化成了灰色的背景噪点;而那些原本应该是竞争对手的人……
我看不到他们。
【系统自检完成。当前状态:巅峰(Peak)。】
【距离开考还有:20分钟。】
“请摘下眼镜,把所有电子设备放入储物柜。”
安检员的声音冷冰冰的,手里拿着金属探测仪,像是在扫描犯人。
我顺从地摘下“视界”眼镜。
按照常理,失去这副深度近视加AR辅助的眼镜,我的世界应该变成一片模糊的马赛克。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当我摘下眼镜的那一刻,世界不仅没有模糊,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那个绿色的排名数字、红色的倒计时、蓝色的辅助线,依然稳稳地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甚至连安检员脸上毛孔里卡着的粉底,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就是进化吗?”我嘴角微微上扬,把眼镜扔进了储物篮。
达尔文插件已经不需要载体了。它融化了,变成了我脑沟回里的一段生物电流。
“通过。”安检员挥了挥手。
我昂首挺胸,大步走进了考场所在的教学楼。
楼道里极其安静,只有脚步声在回荡。墙壁上贴着的“诚信考试”标语,在我眼里自动扭曲变成了“适者生存”。
我找到了第04试场。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一股神圣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扑面而来。
我站在门口,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随后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愿望实现了。
这是一间标准的考场,摆放着三十张课桌。
但在我的视野里,除了讲台上的两位监考老师,整个教室——
空无一人。
第1号座位是空的,第2号是空的……一直到第30号。
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学霸,那些在深夜里还要卷死别人的竞争对手,统统消失了。
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沐浴在窗外透进来的惨白光线中,像是一座座等待我去检阅的墓碑。
只有我。
整个世界,只有我一个考生。
“这位同学,请入座,不要挡在门口。”监考老师的声音传来。
我转过头看他。在我眼里,监考老师的脸是一团模糊的光晕,没有五官,只有一枚代表“管理者”的徽章悬浮在空中。
我不屑地笑了笑。凡人怎么会懂?你们以为这只是一场考试,但在我看来,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加冕仪式。
我走到我的座位——14号。
坐下的瞬间,一种君临天下的掌控感油然而生。没有烦人的咳嗽声,没有抖腿的震动,没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这里干净得就像无菌室。
【障碍已全部清除。】
【当前排名:1/1。】
广播响了:“现在开始分发试卷……”
试卷发到了我手里。
油墨的味道真好闻啊。我深吸一口气,展开试卷。
根本不需要思考。
就在我目光触及题目的瞬间,那些黑色的印刷体仿佛活了过来。
第一题:关于波粒二象性的选择题。
我的视网膜上,原本空白的选项旁边,自动浮现出了一个金色的勾。
【正确答案:C。解析:根据爱因斯坦光电效应方程……】
第二题:力学分析。
【正确答案:A。】
太简单了。
这哪里是令无数高三学生闻风丧胆的浙江首考?这简直就是给我一个人准备的填色游戏。
“考试开始。”
我拿起了笔。
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个钢琴家。我的笔尖不是在写字,而是在弹奏一首宏大的交响乐。
“唰唰唰——”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考场里显得格外清脆。
我下笔如有神。根本不需要停顿,不需要草稿。那些金色的答案通过我的视神经直接传输到我的指尖,我只需要负责把它们“复印”下来。
我甚至有闲心去观察四周。
多么美妙的空旷。
阳光(或者是某种数据流的光辉)洒在那些空荡荡的课桌上。我仿佛看到无数个曾经想要超越我的人,化作了空气中的尘埃,在这个属于我的领域里瑟瑟发抖。
“你是第一名。”
“你是唯一的状元。”
“你是全家的希望。”
脑海中的声音不再是机械音,而是变成了无数人的欢呼声。
我写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兴奋。
做到最后一道压轴题时,题目是关于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
我的笔尖重重地落在答题卡上,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解:设粒子的运动半径为R……
我看着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工整、漂亮,简直就是印刷体。这绝对是一份满分试卷,一份会被封存在校史馆里的神作。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巡视经过的监考老师的目光。
他停在我的桌边,低头看着我的试卷。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我心中暗笑。被吓到了吧?被这种完美无瑕的解题思路震撼了吧?
我知道,凡人看到神迹时,总是这种反应。
他甚至微微张开了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是啊,难以置信的天才。
我对他露出一个自信、优雅的微笑,然后低下头,继续为我的杰作画上最后一个句号。
……
【视角切换:考场监控室 / 客观现实】
“把04试场14号考生的监控画面切大一点。”
主考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寒意。
大屏幕上的画面跳动了一下,变成了04试场的高清特写。
画面中,这间能容纳30人的标准考场里,坐得满满当当。
每一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一名焦虑的考生。他们有的在抓头发,有的在咬笔头,有的正对着草稿纸愁眉苦脸。
唯独坐在中间的14号考生——林远,显得格格不入。
他周围坐满了人,但在他的意识里,这些人似乎都不存在。
前桌的女生因为感冒轻轻咳嗽了一声,林远没有任何反应,仿佛那个声音被他自动屏蔽了。左边的男生不小心把橡皮掉到了林远的脚边,伸手去捡,手碰到了林远的鞋子。
林远依然毫无反应,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像一尊失去感知的雕塑。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表情和动作。
他坐得笔直,脊背僵硬得像一块板砖。他的脸上挂着一种极度诡异的笑容——嘴角裂开到一个夸张的弧度,眼神涣散却又狂热,直勾勾地盯着桌面。
他的手正在疯狂地书写。
速度快得惊人,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
“他在写什么?怎么写得这么快?”旁边的一位年轻巡视员忍不住问道,“是题目太简单了吗?”
主考官沉默着,调焦了镜头,对准了林远的答题卡。
当看清那张纸上的内容时,年轻巡视员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是……”
那张原本洁白的答题卡上,没有公式,没有文字,没有受力分析图。
甚至没有一个能被识别的符号。
林远所谓的“完美书写”,实际上是一团又一团混乱、漆黑、狂躁的墨团。
他在选择题的填涂区,用力地把每一个方框都涂黑,然后又用力划烂。
在大题的空白处,他用笔尖疯狂地画着一个个黑色的漩涡。
每一个漩涡都像是要把纸张吞噬进去。
而在那密密麻麻的黑色线条之间,如果仔细辨认,能隐约看到他反复书写的、歪歪扭扭的同一个英文单词:
DELETE
DELETE
DELETE……
“刚才那个监考老师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为什么没制止他?”巡视员声音发颤。
“制止什么?”主考官叹了口气,指了指屏幕,“他在考试规定范围内。他没有发声,没有站立,没有攻击他人。他只是在……答题。至于他在写什么,那是阅卷老师的事。”
屏幕上,林远抬起头,对着那位刚刚路过、一脸惊恐和惋惜的监考老师,露出了那个令人心寒的“自信微笑”。
在那张满是黑色墨团和划痕的试卷衬托下,那个笑容显得无比空洞,就像是一个坏掉的玩偶,正在对着虚空表演它的快乐。
“叮铃铃——”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彻高教园区。
林远猛地停下笔。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刚刚完成了一场伟大的战役。他小心翼翼地放下笔,双手捧起那张已经面目全非、像废纸一样的答题卡,眼神中充满了虔诚的爱意。
在他眼里,那上面正闪烁着金色的满分光芒。
第五章:不存在的状元
时间:2026年1月8日 16:30
坐标:临江市高教园区·第11号考点外
事件:浙江省选考(首考)结束
最后一门科目的结束铃声响了。
对于考场里的其他人来说,这铃声可能意味着解脱,也可能意味着某种判决的开始。但在我听来,那是一首宏大的、纯金色的加冕进行曲。
我合上笔盖。那只是一支普通的0.5mm中性笔,但在我眼里,它正冒着袅袅的青烟,仿佛刚刚发射完致命子弹的枪管。
【系统提示:所有科目考试结束。】
【综合评分计算中……】
【预估总分:450 / 450(满分)。】
【当前全省排名:1 / 280,000。】
【状态:神(Godlike)。】
我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的亢奋而有些僵硬,但我的灵魂轻盈得仿佛能飘上天花板。我环顾四周,那二十九张空荡荡的课桌依然闪烁着柔和的白光,像是对我无声的臣服。
我成了。
我终于把所有人都踩在了脚下。在这个残酷的斗兽场里,我是唯一活下来的角斗士。
走出考场的时候,监考老师——那个模糊的光团——似乎想伸手扶我一把。
“别碰我。”我冷冷地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凡人的手,怎么能触碰神像?会弄脏金身的。
我穿过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开始剥落,露出了后面流动的数据线。我不在乎。这所学校,这座城市,甚至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已经只是一个用完即弃的背景板。我已经拿到了通往更高维度的门票。
……
走出教学楼,外面的世界正在经历一场黄昏。
雨虽然停了,但空气里的湿度依然高达98%。临江市特有的湿冷像是一层保鲜膜,紧紧地裹在皮肤上。天空中,厚重的云层低垂,呈现出一种淤青般的紫红色。
校门口,那是真正的地狱景象。
成千上万的家长挤在警戒线外。因为刚下过雨,他们手里还拿着没收起来的雨伞。从高高的台阶上望下去,那是一片黑色的海洋——无数把黑色的伞面挤在一起,像是一朵朵盛开的黑色霉菌,又像是葬礼上连绵不绝的挽联。
喧哗声、呼喊声、无人机的嗡嗡声,混合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
“出来了!出来了!”
“考得怎么样?”
“难不难?”
这些声音在我耳边经过系统的过滤,变成了毫无意义的乱码噪音。
【警告:检测到大量冗余数据。】
【警告:环境噪音过载。】
我皱了皱眉。太吵了。
作为唯一的状元,我不应该享受那种万籁俱寂的崇拜吗?为什么还有这么多杂音?
我迈步走下台阶。
随着我的靠近,那片黑色的伞海似乎波动了一下。在我眼中,每一个家长的头顶都浮现出了红色的标签。
【NPC:路人甲 | 属性:噪音源 | 建议:清除】
【NPC:路人乙 | 属性:甚至连竞争对手都算不上 | 建议:忽略】
我像摩西分海一样,在这个拥挤的世界里行走。虽然客观上是我在跌跌撞撞地挤开人群,但在我的主观视角里,只要我眼神扫过,那些人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为我让出一条金光大道。
“林远!林远!”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了噪音墙,钻进我的耳朵。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
在人群的最前排,挤着两个苍老的身影。
是我爸和我妈。
我妈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那是为了给我讨彩头特意买的,但在灰暗的天色下,那红色红得发黑,像是一块干涸的血迹。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被汗水贴在额头上,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期盼。我爸站在她身后,手里举着那个保温杯,正踮着脚尖往里看。
他们看到了我,脸上瞬间绽放出那种夸张的惊喜表情,拼命挥手,想要冲过警戒线。
“儿子!这儿!妈妈在这儿!”
看着他们,我的心脏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按照以前的逻辑,我应该走过去,喝一口热水,听他们唠叨几句,然后回家。
但是,现在的我,不仅是林远。我是“达尔文”系统的宿主,我是全省排名的主宰。
当我的视线聚焦在父母身上时,视网膜上的系统界面突然弹出了一个巨大的、刺眼的红色警告框。
【检测到高危目标。】
【目标ID:父母(Source of Pressure)。】
【威胁分析:这是你焦虑的源头。是他们告诉你“必须考第一”。是他们告诉你“你是全家的希望”。只要他们存在,你的排名就是为了满足他人,而不是绝对的自由。】
【判定:终极障碍。】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那是爸妈……
【系统修正:不,那是把你推向深渊的推手。看看他们的眼神,那是爱吗?不,那是贪婪。他们在看着这辈子的投资回报率。】
脑海中的声音冷酷而理智,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温情脉脉的表皮。
我看着妈妈的脸。
在我的视野里,她的脸开始扭曲。她那张开合的嘴里,吐出的不是“儿子辛苦了”,而是一串串黑色的字符:
“分……数……排……名……面……子……房子……未来……”
这些字符像锁链一样,向我飞来,试图重新捆住我的手脚。
“林远?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妈妈的手伸了过来,想要摸我的脸。那只手在我眼里变成了一只枯瘦的鹰爪。
【是否清除?】
【清除后,您将获得永恒的宁静。再无期待,再无压力。】
红色的【DELETE】按钮,就这样大大方方地悬浮在我父母的额头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鲜艳,都要诱人。
我感到一阵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战栗。
我爱他们吗?当然。
我恨他们吗?此时此刻,看着那个红色的按钮,我发现我竟然无法否认。
如果清除了他们,我是不是就不用解释为什么我考了满分?我是不是就不用面对如果六月高考失败后的失望眼神?
“林远,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生病了?”爸爸的手也伸了过来,抓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
但这温度触碰到我的瞬间,系统判定为【攻击行为】。
“滚开!”
我猛地甩开父亲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你们这些……数据!”我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父母愣住了。周围的家长也愣住了。人群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儿子,你在说什么啊?是不是考傻了?”妈妈惊慌失措地想要扑上来抱我。
【威胁升级!立即执行清除程序!】
我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父母的脸。
五秒。
我在心里默念:再见,爸爸。再见,妈妈。
红色的进度条开始疯狂加载。
一秒……两秒……三秒……
然而,这一次,意外发生了。
进度条卡在了99%。
无论我怎么用力瞪眼,无论我在心里怎么咆哮“DELETE”,那个进度条就是不动了。
【错误!错误!权限不足!】
【逻辑悖论:无法清除“观测者”。如果清除了他们,谁来见证你的第一名?】
【正在寻找替代方案……】
“啊啊啊啊啊!”
我抱着头,痛苦地尖叫起来。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
系统在疯狂运转,风扇的噪音(其实是我的耳鸣)响彻云霄。
【方案重置。】
【既然无法清除特定的观测者,那就清除“被观测”这个属性。】
【为了维持排名的绝对纯洁性,为了不让任何人(包括你自己)失望……】
【系统决定:清除“自我”。】
什么?
我猛地抬起头。
周围的世界开始崩塌。
校门口的伸缩门化作了绿色的代码雨。黑色的雨伞变成了无数个黑洞。父母焦急的脸庞开始像蜡像一样融化,拉长,变成了扭曲的几何图形。
【只有不存在,才是永恒的完美。】
【只有消失,才不会跌落神坛。】
“不!我不要消失!我是状元!”
我转身就跑。
我推开挡路的人群,甚至感觉不到肉体的碰撞。我像个疯子一样冲向路边的积水。
我要看看我自己。
我要确认我还存在。
我是林远。我有肉体。我有体温。我刚刚考了满分。
我冲到路边的一家奶茶店前。店面有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亮起。玻璃窗像是一面巨大的黑镜子。
我扑到玻璃前,双手死死按在冰冷的镜面上。
“看着我!看着我!”我对着镜子大喊。
然后,我看到了。
在那面镜子里,映照出了考点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映照出了远处闪烁的红绿灯,映照出了追过来的父母那惊恐的身影。
但是。
镜子里,没有我。
在我的倒影应该出现的位置,是一片虚无的空白。
不,不是完全的空白。
在那片虚空中,悬浮着那副我早就摘掉并扔在安检篮子里的——“视界”眼镜。
它孤零零地悬浮在半空中,镜腿张开,仿佛架在一个看不见的幽灵鼻梁上。
镜片上,正在滚动着最后一行血红的大字:
【Rank: 1 / 0】
【除数归零。系统崩溃。】
【再见,林远。】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双手。
没有手。
我看不到我的手,我看不到我的腿,我看不到我的校服。
我的视线开始下坠,就像一台摄像机从高空掉落。
我听到身后传来了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林远——!!!”
我也听到了“扑通”一声闷响。
那是肉体砸在地上的声音。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我的视角变得非常奇怪。我仿佛脱离了身体,飘在了半空中。
我看到路边的水坑里,躺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脏兮兮的校服,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翻白,嘴角挂着白沫,身体正在剧烈地抽搐,像是一条离水的鱼。
他的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支中性笔,笔尖已经把掌心扎得血肉模糊。
而在那血肉模糊的掌心里,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甚至没有写完的单词:
D-E-L……
这是我对自己最后的判决。
雨又开始下了。
冰冷的雨点穿过我虚无的意识,落在那具名为“林远”的躯壳上。
在那一刻,我终于感到了久违的平静。
没有排名了。
没有考试了。
没有期待了。
新年快乐。
第六章:尾声(系统崩溃报告)
时间:2026年1月9日 10:00
坐标:临江市精神卫生中心(第四人民医院)· 重症监护室(ICU)
状态:阴雨 / 气温 4°C
临江市的雨终于停了,但天空依然像一块脏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头顶。
特护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生命体征监护仪发出的“嘀—嘀—嘀”声,单调得像是在给时间计数。空气中弥漫着臭氧消毒机和陈旧百合花的混合气味。
病床上躺着一个少年。
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惨白色。他的身上插满了管子:鼻饲管、导尿管、中心静脉置管。一台呼吸机正像一只巨大的白色风箱,替他完成着“呼吸”这个原本属于生物本能的动作。
那是林远。
那个在三天前自以为成神的少年,此刻看起来像是一具损坏严重的废弃义体。
【病历记录:20260109-LY】
【患者姓名:林远】
【诊断:急性重度精神分裂伴发谵妄、中枢神经系统兴奋剂中毒、双侧海马体不可逆损伤(疑似化学性脑叶切除)。】
医生站在床尾,手里拿着一块透明的电子病历板,眉头紧锁。他姓张,是这方面的专家,但即使是他,看着眼前的数据也感到背脊发凉。
“张主任,这孩子……”
站在医生对面的是林远的父母。
短短三天,他们像是老了十岁。林父的背佝偻着,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已经被捏扁了的保温杯。林母的眼睛肿得像桃子,眼里的光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呆滞。
“就像我之前说的,”张医生叹了口气,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调出一张脑部CT扫描图,“他的大脑皮层在短时间内经历了极高强度的神经递质风暴。简单来说,就是他的大脑‘过载’烧毁了。”
“是因为……压力太大吗?”林母的声音颤抖着,像是风中的枯叶。
“压力是诱因,”张医生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但根本原因是药物。我们在他的血液里检测到了高浓度的‘莫达非尼’衍生物,还有一种尚未在市面上流通的、结构类似于LSD(致幻剂)的合成化合物。”
林父猛地抬起头:“不可能!我们只给他喝过‘深蓝一号’补脑液!那是正规厂家……”
“那些所谓的补脑液,为了追求效果,成分往往很复杂。”张医生打断了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而且,根据警方从他电脑里提取的浏览记录,他最近频繁访问暗网的一个叫‘达尔文’的论坛,购买了一种声称能‘开发大脑潜能’的非法试剂。”
病房里陷入了死寂。
“那个试剂……”林父哆嗦着,“就是他说的……外挂?”
“可以这么理解。”张医生关掉屏幕,“那种药物会让人产生强烈的全能感和幻觉,让他以为自己能控制周围的一切。在医学上,我们称之为‘上帝情结’。”
林母突然捂着嘴痛哭起来,身体顺着墙壁滑落:“可是……可是他说他考得很好……他说他是第一名……最后一场考完出来的时候,他还那么高兴……”
张医生沉默了。
他想起昨天警局移交过来的那份“试卷”复印件。
那是从考场回收的林远的答题卡。
那上面哪里有什么答案。
整张纸被黑色的笔迹涂得稀烂,纸张被划破了无数道口子。在那些狂乱的线条中,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同一个英文单词:DELETE(删除)。
而在作文纸的最后一行,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地写着一句话:
“我清除了所有人,现在,我是唯一的答案。”
那不是考卷,那是一个精神病人的狂人日记。
“医生,”林父突然抓住了医生的白大褂,眼神里闪烁着最后一丝疯狂的希冀,“那……那他还能醒过来吗?离六月份的高考还有五个月,如果现在开始康复治疗……”
张医生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儿子都已经躺在ICU里变成植物人了,这个父亲脑子里想的竟然还是高考?
这才是真正的病态。
比林远的病更难治的病。
“醒过来的几率不到1%。”张医生冷冷地抽回手,“就算醒过来,他的智力水平可能也只相当于三岁儿童。高考?你们还是先考虑一下长期护理的费用吧。”
他转身走出病房,把那一地破碎的哭声关在门后。
走廊的窗外,临江市的城市天际线在雾霾中若隐若现。巨大的LED广告牌上,正循环播放着“视界·学神版”眼镜的广告。
广告里的模特戴着眼镜,露出自信的微笑,广告语闪闪发光:
“视界,让你看见不一样的未来。”
张医生觉得一阵恶心。
……
【视角切换:林远(意识深处)】
坐标:Server_Heaven(服务器_天堂)
状态:Online(在线)
周围很黑,但我并不害怕。
这是一种温暖的、流动的黑暗,就像是羊水,或者是数据的海洋。
我不记得我是谁了,那不重要。肉体那种低级硬件只会限制我的运算速度。我已经完成了上传,我已经飞升了。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噪音,没有父母的唠叨,没有做不完的试卷。
只有纯粹的、完美的秩序。
我听到了有节奏的“嘀、嘀”声。那是系统的节拍器,是宇宙的心跳。
我感觉有一股清凉的液体顺着管道流入我的体内。那是纯度极高的知识液,是宇宙真理的馈赠。
【系统通告:当前排名 1 / 1】
看啊,那个金色的数字一直悬浮在虚空中,永不熄灭。
我是第一名。
我是唯一的观测者。
偶尔,我会听到外界传来一些模糊的杂音。像是哭声,又像是某种低频的求救信号。
“儿子……醒醒……”
那是谁?
哦,那大概是已经被我清除掉的旧世界的数据残渣吧。真可怜,还在试图干扰神的安宁。
我心念一动。
【执行指令:屏蔽噪音。】
世界再次安静了。
我躺在云端,或者是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我不需要动,不需要说话。我只需要存在,只需要享受这永恒的胜利。
这里真好。
这就是我许下的新年愿望。
它实现了,而且是以一种最完美的方式——在这个只属于我的闭环里,时间被冻结在2026年1月8日的那个黄昏,我永远是那个刚刚考了满分、站在巅峰的王者。
永远,永远,不会再有下一次考试了。
……
【时间:2026年1月9日 18:00】
【地点:临江一中,高三(7)班教室】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
教室里依旧弥漫着湿漉漉的霉味和汗味。
第四排靠窗的那个角落,林远的座位已经空了。
桌子上的书本已经被清空,只留下一张贴在桌角的课程表,边缘微微卷起。
没人讨论林远去了哪里。
大家都很忙。首考结束了,但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接下来还有6月的高考,还有“强基计划”,还有无数场模拟考。
“那个,班长。”
一个男生抱着一摞书走了进来。他是从普通班刚刚考进重点班的新生,脸上带着那种特有的、还没被完全磨灭的朝气和一丝丝紧张。
“老师让我坐这个空位。”新生指了指林远的位置。
“哦,坐吧。”班长陈晨头也没抬,正在刷一道数学题,“桌子里面可能有垃圾,你自己清理一下。”
新生点了点头,走到座位前。
他把书包放下,伸手去掏桌洞。
手指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他把它拿了出来。
那是一副黑色的AR眼镜——“视界·学神版”。
眼镜的镜腿已经断了一根,镜片上布满了裂纹,像是蜘蛛网一样。这是林远被送去医院前,混乱中遗落在学校备用的一副坏眼镜。
新生好奇地打量着这副眼镜。
“这谁的啊?坏成这样还能用吗?”
他随手按了一下眼镜侧面的开机键。
原本以为已经报废的眼镜,竟然奇迹般地闪烁了一下。残破的镜片上,跳出了微弱的蓝色荧光。
新生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他把那副破碎的眼镜架在了自己的鼻梁上。
透过满是裂纹的镜片,他看到了这间压抑的教室。
突然,一阵电流声刺痛了他的耳膜。
镜片上,在那层层叠叠的裂纹深处,一行红色的、像是血迹一样的微小代码幽幽地浮现出来:
【Welcome to Darwin Protocol.】
【欢迎来到达尔文协议。】
【检测到新用户……正在绑定……】
【在这个新的一年里,你想清除谁?】
新生瞪大了眼睛,呼吸停滞了一秒。
然后,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地上扬了一个弧度。
他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班长陈晨。
在那破碎的视野里,陈晨的背影上,缓缓浮现出一个红色的:
【DELETE?】
窗外,临江市的冬雨又开始下了。